你看到我的小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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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我只有五六岁,住在一间有院子的大房子里。院子里有间仓库,有间稻草屋,有间柴房,有间地窖,房子前面有块小菜地,后面有块更小的小菜地,每次只要一开门就看得到妈妈种的玉米和白菜。哦,对了,院子旁还有棵樱桃树,那棵树可真粗壮 一看就知道是棵有内涵的树。每年夏天 妈妈都会从树上摘樱桃给我吃,如果阳光好的时候来这里,你一定会看到一个胖嘟嘟的女童端着一只盛满樱桃的小碗,嘴巴和手掌都被汁水染得红红的 笑嘻嘻地站在太阳底下看着你。

那时家里还养着几只狗,具体是几只呢?三只?五只?七只?总之 是非常多的啦。院子的大门是绿色的,关起来的时候我好像是在一间小小小小的城堡里,我会披着妈妈的纱巾假装自己是古代的大侠,跟着我跑来跑去的小狗是我可以随时变身的手下,很酷吧。

院子里有一口缸,里面盛满水,看到它的时候我总想起司马光砸缸的故事,但我知道这口缸并不坏,它不会吃掉小孩,它是一口温柔的缸。夏天的阳光总是又懒又暖,这口缸里的水也被晒的又懒又暖。我常常泡在里面晒太阳,那时我那么小,这口缸对我来说像是一只蜗牛的壳,一只鸡蛋饼外面裹着的大煎饼,一间小小的游泳池。妈妈在一旁洗衣服,我的狗在另一旁追逐着跑来跑去,阳光下的一切都可爱得好像能够开出花来。

对面的邻居家 门口种着很多好看的花,妈妈问邻居家的奶奶要来花种 一颗一颗种在门口,于是我们这条窄街两侧到处都开满了好看的花。我会在那里捕蝴蝶,用指缝小心翼翼地夹住蝴蝶的翅膀,翅膀上的白色粉末沾到我的拇指和食指,我会仔仔细细 一只一只端详个遍,然后再把手放开让它们重新飞起来。我不知道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大概是想让蝴蝶的翅膀在我的手掌留下些痕迹吧,那时候我真的很想飞的。我小心翼翼地不让那些白色粉末碰到我的眼睛,因为隔壁的小男孩说,沾到眼睛就会瞎掉的。眼睛瞎掉的话还怎么看这些好看的风景呢?我回头看着院子里的妈妈,看着门口好看的花,看着在我眼前飞来飞去的蝴蝶,看着蓝天看着太阳,突然觉得很开心。忍不住开始高兴的在这条窄窄的马路上转圈,一圈又一圈。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的快乐。身边的风景那么美,而我爱的人就在身后安静地望着我,我快乐地转圈,没有理由地笑着。这感觉真美好阿。时间好像都停止了。

妈妈常因为工作回家很迟,每次放学回家,看到绿色的铁门上挂着大大的锁头时 我都会绕到院子的后面搬来一块一块石头 摞起来垫在脚下,使劲扒住墙“嘿”的一声跳上去,我的小狗们听到声音都在院子里激动地跳来跳去。我会蜷在院子里的旧沙发上写作业,看看院子,看看天空,看看一个劲儿对我摇尾巴的小狗,等着妈妈打开大门搂着我让我快去屋子里。

还记得有天 我突然想看太阳下山,于是顺着柴房的柴禾 一点一点爬到院子里最高的墙上,坐在上面,两条腿晃啊晃地望着远方。邻居家的男孩子们路过,他们叫我下来玩,我一本正经地摆手说不行不行,我要等太阳回家。

还记得妈妈教我在小菜地里摘玉米,给我看她发现的小苹果树苗,告诉我蚯蚓即使身子断开了还是会继续活下去。那时我觉得小菜地里长出的玉米是世界上最甜最甜的玉米,长出的白菜能做出最好吃最好吃的辣白菜,院子里水龙头流出的水是最清澈最清澈的水。

后来,我们搬了。住进了钢筋混凝土铸造的石头森林,再不需要烧火做饭,不需要菜窖储存最新鲜的蔬菜,柴房和稻草屋 我再没见过,我每天上楼下楼 没有小狗,没有樱桃树,没有可以看日落的高墙。

有天妈妈跟我说,老街区的房子都被拆了,想看就再去看最后一眼吧。

我踩在一大堆七零八落的砖石上,努力辨认着哪里是仓库,哪里是地窖,哪里是我的房间。我发现所有的残垣断壁都已经模糊了轮廓,曾经陪伴着我的砖瓦,它们被当做垃圾躺在地上,那时我真的很想哭。我认不出了,认不出来。面对着满地的碎片,住了那么多年的老房子,我竟然找不到自己房间的位置了。

电影《天堂电影院》里,萨尔瓦多在阿尔夫莱多举行葬礼那天回到离开了三十年的小城,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说。其实我很害怕回来。这么多年了,我应该更坚强,更放得开,但事实上,我发现我只是回到了原点仿佛没有离开过。然而,当我环顾四周,我不认识任何人。而你,妈妈我离弃了你。我什么都没解释就跑了。”

后来他和那些曾和他一样痴迷老电影的人一起站在广场上 看着这个盛满他们欢笑与眼泪的天堂电影院被爆破拆除。他们都老了,满脸的皱纹和白发,眼睛里都是生活给的沧桑,可在天堂电影爆炸的时候主教突然哭了,他低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压抑着哭了出来,所有人站在那里不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从此以后再没有天堂电影院了,他们的天堂电影院。

我也是。

站在那堆残骸上时,我的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好像什么东西没掉了。不见了。小狗们在送人以后陆陆续续都死掉了。我再也没办法泡在那口大缸里看着洗衣服的妈妈和我随时可以变身的小狗们了,连那口缸都跟着不见了,还有我搂着睡觉的那只小熊。

你看到了吗。

如果看到了 请你告诉它们 谢谢它们给了我一个独一无二的童年。

我很想念它们。

  
  最后修订:2015-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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